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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在的萃升书院
□徐光荣
http://www.syd.com.cn   来源:沈阳日报 2019-05-17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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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化传承使文化得到永恒。即使那古老的建筑、设施不复存在,但其承载的文化记忆却在人们心中长存。

  沈阳萃升书院在我们心中就具有这样的位置。

  在《名城印象·沈阳建筑图史》中,我看到一幅摄于上世纪30年代的萃升书院外观的旧照:在浓密的绿荫簇拥下,青瓦盖顶、青砖砌墙的门楼古朴庄重,门右侧矗立一具铭刻重修萃升书院纪事的石碑;从洞开的大门向前望去,石铺的路面直通二进深的讲堂,几株青松的枝叶抚摸着讲堂的窗棂,似在述说当年的故事……

  一

  这座萃升书院建筑早已不复存在了。它的旧址所在地——沈河区南顺城街98号,现朝阳街第一小学西北侧,代之而起的是名为翠生社区的居民楼。“翠生”两字中虽还隐约传承着“萃升”的影子,却毕竟难觅旧貌了。

  在我的脑际,它却已牢牢扎根,挥之不去。

  不久前,我与几位文化界友人曾到英国、爱尔兰进行文化采风。导游带领我们首先游览的是两所大学:剑桥大学与牛津大学。导游说,英格兰人为这两所大学感到自豪,因为早在1836年之前,就有了这两座高等学府。我心想,若按这个标准,我们辽沈人更有资格称傲了,因为我们早在二百多年前就有三所高等学府了(沈阳的萃升书院、辽阳的襄平书院、铁岭的银冈书院并称盛京三大书院)。牛津大学偏重社会科学,主要教授政治、哲学与文学,而当年萃升书院主要教授的也正是理学、经学与文学。假若1900年没有经受过入侵的俄军的一番焚毁,1931年后再遭受入侵日军的百般践踏,萃升书院保存下来,又何尝不能成就一所文科名校!

  二

  盛京作为清代龙兴重地,在清开国后即很重视教育,为培养八旗子弟,设有礼部右翼官学。康熙五十八年(1719年),奉天府丞任奕创建了萃升书院,属于私学。院址设在天佑门(小南门)内府丞公署之东,最初只有厅堂三间,后经众乡绅捐修增扩,渐具规模。

  专门化的教育机构——学校的诞生,是从国家政治形态中派生出来的。我国西周时代,朝廷就已建立了学校教育体制——“学在官府”。春秋末期,孔子因办私学,创立儒家学派而成为历史上最伟岸的教育家,并开创了有教无类、学在民间的新格局。其后,官学私学长期并存。汉代,国家设太学,立经学博士,招博士弟子;私学称“精舍”,大师讲课时,听者多至千数。然“书院”之称,则始于“唐”,唐玄宗时,设丽正殿书院(后改称集贤殿书院)。当时的书院还不是士子肄业的学校,而是掌管抄书、校书、藏书的文化机构。直至唐末宋初,书院才逐渐转型为教育士子的学校,北宋出现了以岳麓书院、白鹿洞书院、嵩阳书院、应天(即睢阳)书院为代表的“四大书院”。盛京“三大书院”虽不及中原“四大书院”有名,但在长城内外也是名闻遐迩,其功名自与初创者功绩紧紧相连。

  乾隆初年,工部侍郎李永绍在德胜门(小南门)内学宫之右建立义学,随后改称沈阳书院。后经府尹霍备倡导,公私捐助,拓基开工,扩建为讲堂五间,斋房二十一间,遂与萃升书院合并,规模初具。乾隆二十七年(1762年)时任奉天府尹的书法家欧阳瑾,取“萃聚英才,升扬文化”之意,题写“萃升书院”四字楷书匾额,悬挂于书院仪门之上。同时作跋于后,记述书院的发展历程、取得的业绩以及对后人的期许,“存此以不忘初创之功,而眧来许”。同时又在奉天、锦州两府拨学田,充作办学经费,使书院教学渐入正常。当时,入院学习的学生都要经过严格的入学考试,在院的学员每年也要举行数次课考,依据成绩分别给予伙食(膏火钱)和用费的奖励,各府城州县的优秀学子,纷纷前来就学,萃升书院遂名声大震。

  三

  自然,书院的声望更在于山长与讲学的名气。梁章钜《退庵随笔》卷六记:“掌书院讲习者谓之山长。山长亦称院长,亦称山主。”书院的山长,既是书院的管理者,又是主讲与学术带头人,他的品性关系到书院的生存与发展。山长未必都是著名人物,但历史上的一些著名人物任山长,却能提振书院的声望。如朱熹任白鹿洞书院山长,张栻任城南书院山长,岳麓书院代山长,王阳明任龙冈书院山长,顾宪成任东林书院山长等,都使书院声名远播。

  萃升书院的山长由绅董公荐产生,非德高望重者莫属,且多为学界泰斗。乾隆年间二甲会试第一名进士、“压倒三江”的辽阳才子王尔烈,于嘉庆四年(公元1799)以大理寺少卿致仕,即来萃升书院掌教。王尔烈博学多识,诗文俱佳,在翰林院任编修时,乾隆帝昭告天下,搜集古今典籍,拟编《四库全书》,并成立四库全书馆,王尔烈被任命为四库全书馆纂修官并三通馆纂修官,与纪晓岚等学者共同参与了这项巨大的文化工程,经王尔烈校勘的典籍多达一百六十五册、三百六十七卷。其间他还出任礼部会试同考官,留下很多佳话。他这时即以词翰书法闻名于辽东,经金毓黻编校之《瑶峰集》中的诗作多诗中上品,他来执教自然为书院增色。他的书法宗法二王,也很有特色,执教时书写的匾额“沈阳书院”,一直悬挂在书院的大门之上。

  当时程伟元(字小泉)作为盛京将军晋昌的幕僚,也随行来此,被聘到书院兼行教学。程伟元与王尔烈交往颇多,常有诗画交流,为一时关外文坛之盛事。程伟元不仅与高鹗共同整理《红楼梦》后四十回续书,使全书最早刊行于世,还能诗善画,长于书法,是多才多艺之人。曾以《三槐书屋诗钞》传世的关东著名诗人金朝觐就在其名下受业,在《题程小泉先生画册》一诗中,便有“临池学做字”之句,可见萃升书院当时人才荟萃,文风蔚然。萃升书院声名远播,誉扬域外,与盛京相邻之朝鲜,亦有慕名而来此求学者。

  清代沈阳籍第一位进士、著名诗人王树滋也为书院锦上添花。王树滋号晓屏,曾任翰林院庶吉士(中国明、清两朝时翰林院内的短期职位,由通过科举考试中进士的人当中选择有潜质者担任,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有为皇帝讲解经籍等责,是明内阁辅臣的重要来源之一),文诗皆工,有《蔬香馆诗草》传世。他善结文缘,热心文事,捐巨资对书院进行了重修,并在庶常馆后建起文昌阁,收藏案卷图书,书舍由十余间扩大至二十余间,每三间一院。至此萃升书院雕梁画栋,厅堂宏伟,整个院宇森然肃穆,庄严广敞,已成当年盛京城中瑰丽一景。

  咸丰九年(1859),道光进士、辽阳籍著名诗人刘文麟应王树滋之邀出任萃升书院山长,这位诗人道光十九年(1839)进士及第,出任广东平远知县,抵广州后,为钦差大臣、两广总督林则徐所器重,留幕中垂询,时正逢鸦片战争爆发,他亲历目睹,写下《广州杂咏》15首、《感事》8首等一系列慷慨悲壮的诗篇,成为最早反映鸦片战争史实的诗人。

  林则徐遭贬后,刘文麟也弃官还乡,在萃升书院主讲五年,培养诗人王雪樵等多位有成就弟子,并有诗集《仙樵诗钞》存世。《清史稿·文苑传》评其诗云:“论诗婉至为宗,语必有寄托,英光伟气,一发之于诗,论者谓足继辽东三老。”在书院期间,刘文麟犹写出《偶然作》《感成三首》等诗作,关注国家忧患:“少年花县领专城,老拥残书笔代耕。国尚患贫家事小,身聊乘化也缘轻。”字里行间充溢家国情怀。

  同治年间进士、曾任国史馆编修、御史的诗文名家曾培祺以及尹果、李维世等学者也先后来书院主讲多年,培养出许多人才。光绪二十四年(1898),内阁学士尚贤出任书院山长,他关注国家兴亡,开设时势策论课程,追求学以致用,颇受盛京各界瞩目。

  四

  其后,书院改为校士馆,由“辽东三才子”之一、著名诗人刘春烺任主讲。刘春烺,字东阁,奉天府承德县新民厅人,光绪八年举人,名列关东举子之首,曾率众治理辽河水域灾患,使台安、辽中、海城、盘山等县潢潦之区变为鱼米之乡。庚子之岁,兵匪相仇,民不聊生,时已隐居闾山的刘春烺保荐冯麟阁、张作霖等多股土匪弃暗投明,使辽海地区社会形势得到初步稳定。刘春烺诗文出众,其诗集《看云听涛馆集》中许多作品当时即已流传,他出任书院总教席,被寄以厚望。只是为时不久,在日俄战争中入侵盛京的俄军进驻于萃升书院,抽梁引火,这里肆为马厩,使这座历史悠久的沈城最高学府毁于一旦。

  1928年,少帅张学良主政东北后,一些学者极力向他建议重新开办萃升书院,以继承和发扬传统文化,造就高深的国学人才。张学良深以为然,拨款数万元,委学者于省吾主其事。于是,萃升书院得以在废墟上重建,讲堂宿舍无不修葺一新,又派人到京沪购求图书,于原文昌阁址设立图书馆。特从北京请来国学大师王树楠、吴闿生以及史学家吴廷燮、高步灜等分别担任各科主讲。张学良亲任院长,于省吾任学监,制定了新的书院规制,择吉开学。最初只招收院内学生50名,而旁听生则无定额。每逢开课之日,听讲者纷至沓来,课堂上座无虚席。课睱之际,赶到书院求教者也是络绎不绝,使复苏后的萃升书院,又呈现一派生机。

  可是好景未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由于日本侵略者铁蹄践踏,萃升书院被勒令停办,这里人去楼空,面目全非。曾在辽沈地区文化史上写下光彩一页的学府,只留下一通“道光二十四年重修碑”,从此化为一抹历史之烟。

  回顾历史,面对现实,我的脑际浮现出一位研究中国书院史学者的话,他说:“天下纷争,乱世中的文化英雄择胜地、立精舍,以一种极端个性化的独立文化品格横空出世。他们的野性和对官位文化的反判,将书院文化进行了豪情满怀的表达,就像一个热爱秋天的人,目送书院如行行雁阵从历史的天空飞过。”

  萃升书院就是中国传统文化雁阵中一只出类拔萃的大雁,值得记忆。

  一个时代的学术,有一个时代的个性。一个时代的学者,常有一个时代的风骨。在萃升书院二百余年的历史中,曾铭刻下辽沈几代学人的风骨与学术品性,这也将在时代的丰碑上铭刻,从这个意义上说,萃升书院的灵魂也将在关注辽沈文化的人们心中永绪游荡。

  而今,连沈阳古城中汗王宫遗址都已被挖掘出来向人们开放了,或许,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萃升书院也会重现盛京古城,成为一处胜景吧!

  萃升书院旧址

编辑:pd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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