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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生的诗篇
http://www.syd.com.cn   来源:沈阳日报 2019-02-21 10: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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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舜臣

  就《后汉书》整体来说,这是一本很古板的书。但当中的列传,诸如《方术传》等却十分有趣。方术指的是那些不可思议的技能,从幻术、魔术、戏法到医术均囊括其中。就连世界上最初实施麻醉手术的名医华佗的故事也包含在《方术传》里面。

  曾有个姓左,名慈,字元放的人物。那时,曹操还是司空,因此应该是建安初年。一次,曹操设宴招待客人,对客人们说:“今天这个盛大的宴会该有的美味基本都有了,可惜单单少了吴国松江的鲈鱼。”

  虽然说话的具体场所不得而知,但应该是洛阳附近吧。单单少了鲈鱼,其实这番话是曹操故意炫耀的。因为就当时的交通运输来说,从吴国(今天的苏州)运送鲜鱼到洛阳,要想保持鲜活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因此才会如此狂妄地说,除了像鲈鱼这种在当地无法买到的东西以外,全都有了。吴国的松江,说的是苏州东南连接太湖的河流。

  但是,曹操话音刚落,坐在下面的左慈开口说道:“恕我冒昧,我可以弄到吴国松江的鲈鱼。”

  不用说,曹操对此很感兴趣。随即问道:“从哪里弄来?”

  “只要有盛满水的铜盘和鱼竿,就可以钓到鲈鱼。”

  “这太有意思了,那就试试吧。”

  左慈将上好鱼饵的鱼竿放入铜盘的水中,不一会儿喊了一声“呀!”竟钓上一条鲈鱼。曹操在一旁拍手称快,然后笑着说:“只有一条可不够大家吃的,还能多钓一些吗?”

  左慈说了一声“遵命”,又钓上一条足有三尺长的鲈鱼。

  书中记载:“……生鲜可爱,(曹)操使目前鲙之……”

  曹操命人在他面前将鲈鱼切片做了鱼生,并端给在座的所有宾客。

  这个怪谈十分有趣。但比起有趣,更重要的是《后汉书》的记述证明了生活在二世纪末的中国人在当时很时兴吃鱼生。现在中国人已经不吃鱼生了,但从上面曹操和左慈的故事中可以得知,当时品尝鱼生的宴会还是相当隆重的。

  其实,比曹操的三国时代还要早七百多年的公元前500年左右,中国人就开始吃鱼生了。“苍天不负勾践”的那位越王勾践就酷爱鱼生。勾践曾让厨师做鱼生,正吃在兴头上的时候,吴国军队来了一次奇袭。勾践一时惊慌失措,慌忙之中把来不及吃而剩下的鱼生全部丢入河中。当时他一定在想:虽然打不过,但这么好吃的东西怎能留给敌人。

  传说,丢入河中的鱼生变成了小鱼。这小鱼就是“银鱼”。所以,在中国也将银鱼称作“脍残鱼”——剩下的鱼生变成的鱼。另一个名字也叫做“王余鱼”,意思是越王吃剩下的鱼。

  不管怎样,细细的、白白的、略微透明的“银鱼”的确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鱼生。

  如此说来,春秋时期的鱼生一定切得很细。论语中有“脍不厌细”,意思是说鱼生切得越细越好。

  美食可以让人感动。感动之人便会将感动融入诗中。古老的《诗经》中也曾有,甲鱼要制成羹,鲤鱼要制成鱼生的句子。在曹操的儿子曹植的诗中,也有鲤鱼做成鱼生,胎虾(带虾子的虾)做成汤的句子。

  诗仙李白有一首《秋下荆门》的诗。出荆门南下,便可到达盛产美味鲈鱼的地方。“此行不为鲈鱼鲙,自爱名山入剡中。”剡中,就是现在的浙江省境内,那附近正是鲈鱼的盛产地。

  宋代的梅尧臣(1002—1060)是一位在宋朝三百年历史上可排在前五位的大诗人。他有一首题为《设脍示坐客》的诗作,其中部分意译出来,大致如下:

  我家年轻的妻子磨宝刀,刮鱼鳞时鱼鳍张开,好似要腾飞。片片犹如云叶一样的鱼生落入盘中,簇簇犹如白霜一样的白萝卜变成了细丝般的衣裳。拿来楚橙拌入之后,那橙子的香气已飘到屋外,客人及好友一下子涌进家中。把孩子叫过来,让他去买去除鱼腥味的酒……

  将白萝卜切成细丝,这肯定是吃鱼生时的菜码儿了。楚橙是湖南采摘的柚子。品尝鱼生时的酒,看来当时是用于去除生腥味的,所以原文说“沃腥酒”。

  曹操和左慈的故事中使用的是蜀地生姜,这里使用的是柚子,仅从诗句看,并没有绿芥末出现。但不管怎样,有关鱼生的诗自宋代之后就再没有出现过。

  那么,鱼生真的在中国完全消失了吗?

  当然不。几乎并不意味着全部。本来南方就是盛产鲜鱼的地方,所以鱼生的吃法在中国南方还有保留。但是在北方或内陆地区,说到海产品则多为干货或者腌制品。

  宁波是古代的越国,会稽之地。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曾在品尝鱼生之际,被吴王夫差打败,留下了“会稽之耻”。每当舔着悬挂的苦胆,勾践一定会想起那屈辱之日的鱼生吧。

  勾践喜好鱼生,作为他的子孙,浙江人生性质朴,那鱼生又是如何传承保留下来的,想到这些就会令人好奇不已。

  很遗憾,我没有吃过浙江的鱼生,只吃过广东的鱼生。

  菜谱上有鱼滑这道菜,大概是因为广东鱼生淋上一层油的缘故,所以取“滑”的字意吧。有时候也会写着“凤城鱼滑”。凤城是广东的一个地名,指的是顺德县大良。

  同样,吃广东鱼生也是没有绿芥末的。在日本,好像只有绿芥末才可以消除生腥味。因为绿芥末的辛辣味来得实在强烈。但是,这种单兵式的突如其来的味觉似乎并不符合中国的习性。在中国,即便是消除生腥味,也会使用一些带有芳香的植物,并在其中掺入诸如捣碎的核桃等各种东西。多的时候,据说能加入十几种我们感觉有“药味”的东西。消除生腥味什么效果最好,岂能简单地凭借一芥之力。因此,将带有各种各样药味的芳香物,适当地搅拌在一起,发挥其综合功效,这才是中国式的想法。如此说来,仅凭一个绿芥末的强烈辛辣消除生腥味的简明做法,仔细一想,这的确很符合日本人的秉性。

  我虽然推测中国鱼生的衰亡发生在明代初期,但人们对于鱼生的记忆当然不可能一下子消失。明代中期到末期的李时珍是写作《本草纲目》的大博学者,他在鲙鱼的章节这样写道:凡诸鱼之鲜活者,薄切,洗净血腥,沃以蒜齑姜醋五味食之。

  由此可见,在这个对鱼生仍保留记忆的时代,消除生腥的味绝非单一的,而是有五味。

  明代,也就是十四世纪后期到十七世纪初这段时间,尽管仍有对鱼生的描述,但有关鱼生的诗篇已经没有了。安逸而平静地品尝鱼生的也只是海边渔民或他们周边的人了。因为那些谦谦君子的文人墨客已经不再垂涎鱼生了。

  (摘自中国画报出版社出版的《陈舜臣历史随笔·1964年的便笺》)

编辑:pd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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