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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流人的辽河诗(下)
http://www.syd.com.cn   来源:沈阳日报 2018-06-08 0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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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国卿

  陈之遴的第一首辽河诗为五律,题为《辽河》:

  夙驾临辽水,逡巡欲渡难。

  同舟人马错,绕岸叟童看。

  渺漠天弥大,荒凉地早寒。

  居然穷塞客,几日别长安。

  在一个江南才俊眼中,渺漠的辽河自然与吴江或松江不同,它是“荒凉”的,是“穷塞”的,连渡河的船上也是人马错落,惹得岸上老人孩子争看热闹。陈之遴在辽阳一年,应诏回京,再过辽河,依然是冬天,他又作《渡辽河》:

  残星黯淡月微棱,短晷长途每夙兴。

  气息着髯皆积雪,唾珠脱口即坚冰。

  总缘寒暑催人老,况复悲欢逐岁增。

  却忆方舟东渡日,迅湍回卷白波层。

  他这次渡辽河是残星淡月之时,那定是一个傍晚,渡过辽河要到巨流河古城或是白旗堡夜宿吧。天气寒冷的程度可想而知,气一哈出即沾在胡须上变作白色的霜雪,吐出的唾液脱口即被冻成坚冰。这种在东北人看来极为常见的隆冬现象,在诗人的笔下则变成了工对,成为严寒的警句。在东北一年过出,暑去寒来,时光催人老;悲欢交集,苦难逐岁增。如今终于可以回京了,想一年前过辽河时,那激流回卷,白浪逐飞的情景犹在眼前。这结尾一联,露出了一丝欣慰。岂料,两年之后,陈之遴再次遭遣戍,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渡过辽河的时候,再也没有心情赋诗了。

  在流人中,还有一位与陈之遴有着同样命运的诗人张贲,他字绣虎,浙江钱塘人。明末诸生,贡入太常。清初乔居北京,在顺治十四年(1657)的丁酉科场案中被牵连下狱。康熙八年(1669)再次入狱,并于次年流放宁古塔,时年50岁。在过辽河时,张贲曾作《过句骊河》:

  辽西古戍堡,临流莫轻济。

  东去昔用兵,阴风动朝曀。

  旧日编户亡,存者从军隶。

  茅屋数十家,新迁自幽蓟。

  墙头相聚观,村妆杂高髻。

  邀我稗米饭,缕切鱼脍细。

  殷勤问故乡,怀土尚流涕。

  张贲的这首诗以辽河的古称句骊河为题,细致地描绘了辽河两岸的风土人情和自然现状。尤其是对清初辽西一带人口变化的描述,可谓“以诗证史”的最好史料:“旧日编户亡,存者从军隶。茅屋数十家,新迁自幽蓟。”当年后金进入辽西地区后,对降服的当地农户和掳获的奴仆重新进行了编户,都统一在八旗之下,是谓“旧日编户”。到了康熙初年,即张贲经过经地时,这种“旧日编户”体制不存在了,他眼中所见只是“茅屋数十家”,而且还是新近从河北一带迁来的。如辽河岸边的新民,也只有到了康熙二十一年(1682)才设巨流河巡检。到了乾隆初年巡检才移驻新民屯,有了新民名称之始。张贲当年经过辽西时所见情形的原因之一是“旧日编户”多在辽西走廊的战乱中消亡。二是所余之人也多“从龙入关”。所以能见到的也是“存者从军隶”,只是隶属于驻防佐领下为数很少的一些人了。

  张贲的这首《过句骊河》诗真实地记录了清初辽西地区及辽河两岸的荒凉现状,为辽河留下了一着颇有价值的诗作。

  过了辽河,张贲即往宁古塔。他在戍所期间与流人文士相往还,吟咏唱和,著有《白云集》十七卷。然而他始终未得回还,老死遐荒,再也没有见到他曾描写过的句骊河。

  张贲过辽河时,当地农家邀以“稗米饭”和“鱼脍细”,但一提起故乡,他还是不禁“怀土尚流涕”。这种远离故土之思,是所有流人都深深怀有的情感。这一点我们从其他流人咏辽河的诗中也不难感受到。

  ——左暐生《李宁远看花楼》:“云山一望寒旌色,辽水于今日夜流。”

  ——戴遵先《胡世其父母重招开原何明府并诸同人游龙首山》:“黯黯榆关芳草暮,凄凄辽水荻花秋。”

  ——诸豫《壬寅除夕》:“潺湲三处泪,流不到辽水。”

  ——诸豫《和雪航六十书情三首》其二:“玉筍银鲥当五月,归心辽水共悠悠。”

  ——戴梓《送铁岭许明府进应如入都》:“剖蚌不珠草不参,三年空滞辽河阴。”

  ——方式济《盛京》:“一从辽水颂河清,百雉千秋定镐京。”

  ——傅作楫《乙酉九日》其一:“九日辽河霜色青,黄花几朵似晨星。”

  奔流不息的辽河给流人所引发的这种情思,不仅对当事者愈加深刻,就是与流人接近的文士们也有同感。康熙年间的诗人杨宾,因其父亲杨越被流放宁古塔,他长大后曾数次往返关内与东北看望家人,多方寻求赦亲之计,但终不可得,最终父亲还是死于戍所。他曾有《渡辽河》一诗,描写辽河的波涛险峻,叙述流人的悲辛苦难:“出关数百里,渡河日八九。小者不知名,大者此其右。”诗中最后一句说:“登岸乃独悲,鱼鳖几为友。”可视为辽河给流人们最深刻的印象,想当年,说不定有多少流人葬身辽河,真正地与鱼鳖为友了。

  在清代流人诗中,大多数的自然景色是黯淡压抑的,往往山是寒峰、崖冰、乱山和重山千仞;地是荒沙、鸟道、野荒和莽莽惊沙;风是朔风、悲风、怒嚎之风;云是愁云、暗云和孤云。他们所描绘的荒原、大坂、峭崖、陡壁都染上了灰暗寂寥的色彩,给人寒冽如严冰般的直觉。面对不可抗拒的残暴当局和自然环境,流人们普遍感到个体生命的渺小与脆弱。所以,大多数流人为了活下去,都能从大自然中汲取一种原动力,甚至直把他乡做故乡。如戴梓在辽河岸边写成的七绝《元夕雪》:

  东风半月度辽滨,柳线依依欲近人。

  独喜星桥今夜看,雪光寒照玉轮春。

  将辽河两岸春夜的风光描写的这般旖旎,不能不让人对流人们的乐观心态产生敬意。这一点在陈梦雷的七律《辽河即事限韵》中则表现得更为充分:

  小艇鱼竿溯晚风,蓼花深处漾晴空。

  云屯远浦凌波暗,日映荒城倒影红。

  浅水游鱼声泼剌,长天飞雁字朦胧。

  何年归钓龙江上,烟雨迷离一笤篷。

  陈梦雷虽遭坎坷,命运凄惨,身处荒寒之地,但决不自暴自弃而消沉,因而他到辽河,看到的不是浊流黄水,也不是乱石崩岸,而是江南一样的轻倩静谧。

  陈梦雷(1650—1741)字则震,号省斋,晚号松鹤老人。神建侯官(今福州市)人。康熙九年(1670)进士,授翰林院编修。在请假归里期间,遇“三藩之乱”,于“蜡丸案”中受同乡好友李光第出卖,被诬受伪职,于1682年谪戍沈阳。在沈阳期间,曾主持《盛京通志》的编纂,还设馆收徒,于城西筑“云思草堂”,“花石娟秀,日以著述为乐,从游者甚众”。

  陈梦雷从康熙二十一年(1682)来至沈阳,在此居住了16年。纵观沈阳的文化发展史,有一个事实我们不得不承认,是清前期遣戍到沈阳的流人开创了沈阳文学创作的先河,奠定和发展了城市的精英文化。是否可以这样看:陈梦雷等流人的到来,使沈阳成为承载文化人的土地。对流放者来说,从杏花春雨的江南,从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来到这凋敝萧条之地,是他们个人或者整个家族的悲哀,但同时,沈阳和它的周边之地却因此得到了文化的滋养。这正如余秋雨先生所说的那样,不要把视线老是停留在那些轰轰烈烈的大事件上,那些战争和事件,其实并没有给这块土地带来多少滋养,是流人,用他们那软软的南方口音,给这块蛮荒的土地注入了文明与文化。当我们重新面对三百年前的历史时,真的无法评定流人现象到底是文化的幸还是不幸。从地方文化上讲,这当然很难说不是历史的幸事。

  在流人对沈阳的文化贡献中,有两个人最为突出,那就是函可和陈梦雷。函可和他的“冰天诗社”开创了文人结社和文学创作之先河;陈梦雷的修志编史,开馆授徒,筑云思草堂等,在沈阳城市文化的开拓与发展中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以他们二人为首的文化流人群体使沈阳的城市文化形态首次有了连续性,使数次中断的中华文明又一次在沈阳的大地上开始新的传承,其冰天雪地中对于文化的执著与热爱,对窘迫命运的不屈和对自由的追求都尤其令人赞叹,诚如《沈故》一书所言:“亦流寓之不可不纪者。”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清初流人留给沈阳人的精英文化,并没有很好地传播下来,否则沈阳今天的文化积淀与建树,当会是另外的一番景象。历史不会回转,关于沈阳城市文化的话题也不是此文要探讨的范畴,我们要追溯的还是陈梦雷的背影。

  1698年,陈梦雷释归回京,主持编修了内容空前的大型类书《古今图书集成》。雍正继位后,他再次被流放卜魁,92岁时卒于戍所。他一生遭两次流放,在沈阳16年,卜魁16年。其人精通文史,学问渊博,才气横溢,著有《松鹤山房文集》二十卷,《松鹤山房诗集》九卷等。他在经过32年的流放生活中,还有如此大的学术和著述成就,着实令人惊叹。于此我们不能不佩服其矢志不移、苦苦不倦的精神理想追求。而这一首《辽河即事限韵》即是他这种精神的具体表现。

  陈梦雷眼中的辽河,可能是他来往京都所经过的新民一段,也可能是他去尚阳堡所经过的铁岭一段,但不管是哪一段,在他看来,都是那样的迷人。晚风中,垂钓的小船荡漾在蓼花深处,远处的沙洲水岸笼罩在一片水影波光里,荒城人家也在夕阳的映照下,静静地倒映在河水中。不时有游鱼跳出,泼剌剌地拍着浅水;长天浮云,成行的大雁似断似续地飞往南方。不知何时能回到故乡,也这般垂钓江上,在烟雨迷离中悠悠地荡着一叶笤篷。在描写辽河风光的同时,也寄寓了诗人何时能回家乡,垂钓江上的思归之情。

  在所有流人中,陈梦雷当属一个特例,他两遭冤案,两度流放,备受政治摧残,但一生享寿92岁,在沈阳编撰《盛京通志》,回北京编辑《古今图书集成》,在一般人看来,这两部大书可能一个人一生尚难做就,但是陈梦雷却出色地完成了。这不能不归于他的坚韧与达观。他的坚韧诚如他在《东北口占三律》其二中所说:“瘦骨可堪边塞苦,敝裘宁耐朔风寒。临岐不洒伤心泪,忧因当年泪已干。”他的达观则如他在这首《辽河即事限韵》中所表现出的情绪一样,已将他乡作故乡。这一点很有些像另一位在沈阳的流人函可《自嘲》和《寄江南诸同社四首》诗中写的那样:“不因李白重遭谪,那得题诗到夜郎。”“翻嫌李白归来早,不得长吟向夜郎。”于自嘲、揶揄的语气中高扬着乐观、豁达的旋律。但陈梦雷似乎比函可更坚强,因为他的诗中没有函可诗里那么多的眼泪,有的,只是成就一番事业的达观与理想。

  清初流人咏辽河诗不仅第一次让那些江南和中原名士将东北的大川风物纳入到文人视野,同时也开启辽河本土文学的启蒙,并成为中原和江南文化与东北边疆文化大面积交流的使者与先驱。他们对辽河文学的贡献,对东北文学的贡献,将会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全文完)

编辑:pd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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