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文化频道 > 沈水书吧 > 原创空间 正文
棒槌声声
http://www.syd.com.cn   来源: 沈阳日报  2017-09-07 08:58
分享到:
更多

  □李国选

  在农家靠煤油灯照明的年代,乡人能够听到正宗的打击乐就是每年正月里闹春的大秧歌的锣鼓声。而在我的家乡记忆中除了大秧歌锣鼓,还有一种萦绕耳鼓、震撼心房的山乡打击乐,那就是母亲的棒槌声。它虽然没有大秧歌锣鼓那样雄浑激昂,却非常悦耳动听,因为这棒槌声饱含了一位慈母的家国情怀。

  那时候,山村里的人穿不起制服,大都穿家织经手工缝制的粗布衣裤,衣服脏了,主妇们舍不得花钱从货郎担上买“洋胰子”,就使用草灰滤过的水洗衣服。她们认为此水碱性大,拿油腻,洗衣服既干净又省钱。由此,每当要洗衣服时,母亲就使用稻草烧火做饭,熄火后掏出草灰,放入凿有漏眼的铁桶里,再倒入清水,滤出的水流到洗衣盆里,母亲使用搓衣板将脏衣服搓洗一遍,再拿到村东头的小河里漂洗,拧干晾在草地上,待衣服晾至八九分干,收起回家。

  午饭的主食是高粱米,母亲照往常多加两瓢水。待高粱米煮熟了,母亲捞出米饭,置于凉水盆中,至少滤两遍,做成夏季辽北农家最为追捧的高粱米水饭。再把米汤倒入洗衣盆,将洗过的衣服在米汤里反复揉搓,直到米汤分布均匀后,把衣服拿出去搭在木头杖子上晾晒,仍是达到八九分干后收起,接着进入捶衣工序。

  捶衣服使用的工具,一是捶衣板,二是两个棒槌。捶衣板大约三尺长、两尺宽、三寸厚,材质为梨、柞、椴等硬杂木,我家的捶衣板就是梨木做成的,母亲说是我奶奶传下来的。由于长时间捶打磨砺,捶衣板正面黑里透红,铮光明亮。立起来以手掌拍之,会发出洪亮的声响。村子里能掐会算的“大先生”一口咬定这捶衣板是个值钱的物件。更让人称奇的是那两个棒槌,也是梨木材质,是我爷爷一斧一斧砍成雏形,再用镰刀一刀一刀刮削定型,最后用砂纸磨光。同样,经上百年岁月,那两个棒槌光滑如玉,黑里透红,两槌相碰,声音清脆悦耳,谁见谁爱。

  母亲把捶衣板放在火炕一头,将两个棒槌分置于捶衣板两端,然后开始折叠衣服,她口含凉水对准褶皱处,喷出雾状的水汽,趁势捋平,叠好后放在捶衣板上。母亲盘腿端坐,郑重地拿起棒槌,扬手举过头顶,稍停片刻,右手猛地向下,棒槌嘣地一声砸在衣服上,随即左手的棒槌落下,两个棒槌上下交替起落,有节奏地发出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嘣的韵律。棒槌忽而急如快跑,忽而慢似闲步,从左至右,又从右到左,走了几个来回,母亲放下棒槌,翻过衣物,继续捶打。这时她兴致大发,会调整节奏,随棒槌声唱出那久远的情歌:“第一次我到你家,你不在,你妈妈说你上山去挖菜。”接着又唱:“第二次我到你家,你不在,你们家的老黄狗扯坏我的围裙带。”歌声止住,棒槌停下,母亲拿下捶好的衣服,再放上第二套,继续捶打。房檐下的小燕子听惯了棒槌声,调皮地扭头看母亲,随即发出唧唧的叫声。母亲应声唱到:“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小燕子似乎听懂了母亲的歌声,唧唧两声,展翅飞去,也把棒槌声从敞开的窗口带出去很远。

  经母亲浆洗捶打的衣服无一点褶皱,裤线笔直似刀斧利刃,旁人看了啧啧称赞,说那裤线能切开豆腐。母亲有自己的审美理念,她常说,人在衣服马在鞍,不能因为穷困就过得邋遢。在她眼里,丈夫是农场的养鸡技术员,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上班应该穿得利整一些;儿子在学校读书,不能落在人家后头;自己更要维护当家人的声誉,所以要用双手打扮生活,活出个样儿给别人看。

  后院王家二奶、四奶妯娌俩年事已高,拎不动棒槌,每次浆洗完衣服,就拿到我家,母亲二话不说,立即展开作业,老太太坐在一旁吧嗒吧嗒抽烟,待一袋旱烟抽完,母亲把衣服侍弄得板板正正。老太太那缺了门牙的嘴乐得呲溜呲溜直抽冷风。

  珍宝岛自卫反击战打响,北疆局势顿时紧张起来。正是在这种氛围里,征兵开始,我怀着忐忑的心情向父母表露参军的愿望,因为我是老疙瘩,父母格外疼爱。不料母亲抢先表态说:“保家卫国,理所应当。儿子,妈没意见。”识文断字的父亲原本想绕圈子摆龙门阵,听母亲这一说,也就随声附和。

  我从武装部领到新军装,一路小跑赶回家。母亲接过军装,双手不停地摩挲着,颤声说:“这可是祖上光耀的事情,咱可要对得起这身衣服啊!”她又指着军装说:“这衣服褶皱太多了,咱儿子得穿戴利整,才显得威武。”说罢,摆好捶衣板,展开军装,口含凉水喷出雾状,将皱褶处润湿,再仔细叠好,放到捶衣板上。父亲见状,忙上前阻止,说你这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母亲沉下脸反驳:“这个时候不使用棒槌,啥时候用?”她一把推开父亲,抬脚迈上炕,端坐在捶衣板前,满脸凝重的气色。随着棒槌起落的声音,母亲轻声哼出:“五角红星真漂亮,我儿穿身绿军装。”棒槌一声又一声,母亲唱了一遍又一遍。她停下棒槌,拿起军装,啪啪拍打了两下,自豪地说:“儿呀,你穿上,保准提气。”我穿上军装,母亲围我转了一圈,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啧啧有声。又一把拽过父亲,朗声说:“你看看,咱儿子多有派。”父亲扑哧一声笑了。他不得不佩服母亲的举动。

  第二天,部队接兵的干部来家里走访,一眼看见我身上的军装与众不同,询问缘故,得知是母亲的杰作,都露出敬佩的眼神,临别出门,禁不住嘀咕:这个大婶不一般啊!

  母亲浆洗衣物的习惯坚持到晚年,听侄女说,她老人家常在捶衣时哼唱:“五角红星真漂亮,我儿穿身绿军装”。只可惜在我成家立业,正想接母亲安享晚年时,一场大病夺去了她的生命。现在,每当我想起母亲,眼前就闪现她的音容笑貌,耳旁就响起那动听的棒槌声,禁不住鼻翼发酸。

编辑: pd23
更多文化新闻!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关注沈阳有艺术(syyys2015)
相关新闻:
沈网视频
沈网图片
文化看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