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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剧《青衣》的形象与形式
http://www.syd.com.cn   来源: 中国文化传媒网  2017-05-10 1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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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届中国京剧艺术节将在5月11日启幕,开幕大戏是江苏大剧院原创现代戏《青衣》。此剧改编自毕飞宇的同名中篇小说。这个改编,不仅是艺术形式的转换——由小说的文学形象转换为京剧的舞台形象,而且,在舞台形象的塑造上,既以文学形象为基础,又对其有所改造。它所呈现的演出形式,很新颖,富于创造性。

  《青衣》的主要人物是京剧团的青衣台柱筱燕秋。受演出时间的限定,京剧比小说的情节单纯多了,集中写了她的艺术生活与家庭生活及其间的纠葛。在艺术生活上,她碰到了两个对手即前B角和后B角春来。与前B角的冲突发生在饰演《奔月》之嫦娥的观念分歧。在筱燕秋看来,前B角演的已不是嫦娥,而像柯湘、江水英,讽刺她“忘了带两样东西,一双草鞋,一把手枪”。此语一出,遭到前B角反唇相讥:“你演的嫦娥就是关在月亮里卖不出去的货!”筱燕秋激愤之下,随手将一杯开水泼向前B角,使对方面部受伤。筱燕秋性格孤傲,加上认为前B角污辱的是“活生生在我心里”的嫦娥,拒不认错,导致停演、离岗,调戏校管理服装20年。这是戏前之戏,在剧情进行间由人倒叙的。

  剧中贯穿性的情节主线是与春来的关系。小说里筱燕秋在戏校不是服装管理员,而是表演课的主教老师,春来是她的得意门生,视同自己的宝贝女儿。京剧把这种关系改掉了。春来是入团几年的新秀,得知剧团要重排“经典名牌”《奔月》,跃跃欲试,甘当该剧的B角。这使筱燕秋格外警惕,构成了筱燕秋对春来从最初的对立、排挤,逐渐转向欣赏甚至感动,到最后把舞台让给她,把重塑嫦娥的任务拜托她。该剧情节的生动性、戏剧性由此而来。筱燕秋思想的变化缘自两大要素:一是春来的人品素质和向筱老师学习的勤奋。有次筱燕秋在排《奔月》,春来在一旁悄悄比划着,因入戏渐深,不觉越位,被筱燕秋发现,惊为“莫不是又一个嫦娥身降临”!遂问:“你这一招一式是怎么来的?”春来答:“整整三年,在学校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偷偷跟您学的。”原来筱燕秋管理服装20年,从未放弃过对京剧、对青衣、对嫦娥的挚爱,晨起练功,寒暑勿辍,所以,剧团返聘她重排《奔月》,有信心“经霜的梅花二度开”。她惊喜地发现,诚如乔团长说的,春来很像当年的自己,“同样的倔强,同样的有韧性,同样的有灵性。”这就为她后来肯让台给春来作了很好的铺垫。另一个要素,是筱燕秋为恢复舞台生活而亢奋得怀孕,又为坚持重现当年风采而堕胎。在小说里,她与丈夫面瓜已有一个女儿,打胎的事丈夫几无反应。到了戏里,这是头一次怀孕,要不要堕胎,夫妻激烈争吵,不欢而散。筱燕秋还是选择了打胎,结果体质亏损,落下病根。团里同仁对她的彩排欢呼声一片,“芳华依旧,不减当年”,但她自己意识到这是“用技巧掩饰了破绽”,已与心目中嫦娥形象貌合神离了,于是,她把首演的任务主动交给了春来。她亲自为春来穿上嫦娥的戏服。感动不已的春来抽泣着要向筱老师行个拜师礼,筱燕秋一把拦住,对春来说,你已是嫦娥了,然后,向春来深施一礼,“送我的女神奔月行!”戏到这儿,我也真的感动了!筱燕秋的变化,不是改编者强加给她的一种道德姿态,而是合乎她的心理逻辑的。人们称她“戏痴”,痴就痴在把艺术视作宗教,把戏中的嫦娥视作心中神祗!

  对筱燕秋的思想变化,观赏者中有歧见。小说里写筱燕秋一“痴”到底。她痴的已不全是心中的艺术,而夹杂着艺术中的自己,连演四场仍不罢休,不要说春来,“就是她亲娘老子来了她也不会让。”因病得沉重,在医院输液时睡过了开演时间,春来才替代了她。她深感失落,仍想告诉每一个人“只有我才是嫦娥”。走出剧场,雪地里留下她从裤管里淌下的点点血迹,“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黑色窟窿。”她疯了!有的评论者认为,这才具有悲剧性,给春来让台,反使悲剧意境消失殆尽。这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京剧对筱燕秋的新处理,其实也来自小说,当筱燕秋得知乔团长说服春来不去电视台另谋出路而继续留在团里,高兴得哭了,她想到:“春来终究是另一个自己,是自己的另一种方式。只要春来唱红了,自己的命脉一样可以在春来的身上流传下来的。”这么一个明白人,怎地到后来变得极端偏执——唯我主义?这种悲剧,究竟有多少历史必然性,我在小说里没能看明白。表演艺术为什么归入“非遗”,就是因其载体——人的生命是脆弱的、有限的,它是要靠着生命与生命的有效对接才能延续,才能发扬光大。京剧《青衣》中的筱燕秋既有遗憾,没能实现“经霜的梅花二度开”,令人同情、惋惜,但她又是幸运的,她终于有个出色的追随者、可以青出于蓝胜于蓝的春来,能够“托举我二十年期许,绽放青衣的光泽”!我对剧情也有一点挑剔,把筱燕秋离开剧团20年,仅仅归结为开水伤人和性格倔强,显得简单化,若能顾及一下上世纪80年代以来戏曲的大背景——从跌入低谷到渐渐复甦,可能更合理些。

  这出戏的演出形式,称得上是当代舞台视觉设计一种新趋向——极简主义在京剧舞台上的最新成果。中国戏曲的传统演出形式也是极简的,那是通用于传统剧目的固定模式,而现代戏曲需要个性化设计,尽管两者之间在美学精神上有贯通性。京剧《青衣》的舞台,最重要的视觉语汇就是空间处理上黑白两色的不同配比。白是大天幕及其前部尚有一块略高于演区的白色平台,专供《奔月》中嫦娥使用;白也不是煞白,依情境而有冷暖色的调剂,总是淡淡的。黑是可以上下升降、左右移动的黑幕,按照预设的可控程序,瞬间变动,把白色天幕切割出大小不同、高宽有异的各种方形空间。此外还有几根升降的吊杆,根据需要移动的若干桌椅、后台化装桌等。它们不仅被“洗”去了各自的颜色,仅存木质本色,而且都是实物形体的“轮廓”。所以整个舞台布置,简洁、质朴到了极点,而且形式感极强。唯一鲜丽的是件略为放大的蓝色绣花女帔,有时用吊杆垂挂下来。它是嫦娥的戏服,是角色心目中的一种意象,也是表演的支点之一。这样的设计,是为了适应筱燕秋的多重生活世界:世俗的、舞台的、心灵的,以及“现在时”和“过去时”的较为频繁的交错、进出。空间的黑白变化能够成为艺术语汇,是因为它是有序的,是与剧情对应的。大凡现实的场合就在黑幕前表演,一旦进入闪回及心理空间,如泼水事件的倒叙,筱燕秋接到重排《奔月》任务后回想20年前离团时的凄怆及乔团长的追踪和与交警面瓜的邂逅,都是在白色天幕的映衬下表演。其处理的巧妙,还在黑白切换与场上表演不是生硬更迭,有戏者在光照之下,暂时无戏者仍在台上留有剪影,光与影共同构成舞台画面。及至退回“现在时”,剪影又在光照下活动起来,使剧情十分顺畅地进行。春来向筱老师陈述三年来的偷学,唱到“那一日绵绵细雨湿了您的衫裤,可知我心里为您撑开了一把伞”时,一道浅橙色的光洒在春来高举着的伞上,也笼罩着筱燕秋。这是心理外化,春来敬师爱师的情感暖流正融化着筱燕秋。剧的最后,筱燕秋拜托春来“奔月行”时,白色天幕以最大的幅度打开,使观众联想到筱燕秋终于摆脱个人得失的纠结,胸襟开阔,精神升华!

  极简主义设计为什么不使观众觉得单调,因为它以自己的空灵、简洁,最大限度地包容了舞台调度的充分自由和表演技艺的充分发挥。戏剧是综合艺术。综合不是各种艺术元素的自我表现和简单相加,而是在导演的统筹掌控下,建立起它们之间的交互作用,使它们在互为语境的条件下各自获得超越自身的表现力。这种交互作用又是同观众想象力的活跃结合在一起的。所以,戏中筱燕秋的堕胎药不用到医院去取,她就在天幕前白色平台上显现的嫦娥手里接过来了,从而把她对艺术的宗教般虔诚与她潜心塑造的艺术形象有机地联系起来,成为极有意味的虚拟性处理。而一出戏究竟能把观众打动到何种程度,还取决于主演的功力和魅力。筱燕秋的饰演者李亦洁在生活中就是著名青衣,她来演剧中的青衣筱燕秋,是以“有规则的自由动作”,完成了这个新形象的创造,这在她的舞台生活史上,将是一部标志性作品。

  龚和德

编辑: pd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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