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当前的位置 :文化频道 > 首页 > 盛京风情 正文
寻找消失的存在
http://www.syd.com.cn   来源: 沈阳日报  2017-03-20 10:09
分享到:
更多

  我想去看看那个据说是辽南升起第一缕炊烟的广鹿岛,我想去拜访那个发现新石器时期原始人聚落遗址的吴家村,我想去瞻仰那方岛民出资为一位在世贤者立下的功德碑……

  而这一切自然都与你有关。

  那里是你魂牵梦系的家乡。

  马晓丽

  一级作家,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作协军事委员会委员。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楚河汉界》、长篇纪实散文《阅读父亲》、长篇传记《光魂》、中篇小说《云端》、短篇小说《俄罗斯陆军腰带》等。曾获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第二届中国女性文学奖、第六届辽宁曹雪芹长篇小说奖、《小说选刊》双年奖,并多次获全军一等奖及辽宁文学奖。

  贝丘

  你一定不知道,在你离开家乡三十年之后,因为一次偶然发现,这里的历史记载发生了重大改变。

  一九六八年,一个极平常的日子,生产队长刘本枝带着村民在吴家村小珠山的东坡上修梯田。大约在上午十点多钟的时候,刘本枝发觉铁锨下面碰到了硬物,他本以为是块石头,使了把劲儿却挖出了几件研磨成形的石器,有石斧还有石针。起初,刘本枝还没太在意,只觉得挖出的东西挺稀罕。但紧接着,村民们又陆续挖出了许多破碎的石碗和陶罐,刘本枝这才觉得田里一下子挖出这么些稀罕东西是个事儿,就把情况报了上去。

  刘本枝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一锹挖出的竟是六千五百年前的贝丘遗址,而小珠山贝丘遗址的发现,把辽南地区人类居住的历史足足提前了两千多年,提前到了新石器时代的原始人聚落时期。媒体于是惊呼:广鹿岛是“辽南第一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一个远离陆地的小岛,怎么会先于陆地有人类居住呢?我带着满腹狐疑,去造访中科院考古研究所金博士,一个在岛上研究小珠山遗址多年的考古专家。只有得到专家的证实,我才能确信媒体的妙笔生花。

  从金博士工作室出来,一脚就踩进了明亮的庭院。我抬起头,看见仲夏的阳光如金箔般洒落下来,热辣辣地洒了我满身满脸。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冲动,想把这一切立刻告诉你。

  我想告诉你,你家乡这个只有31.5平方公里的小岛,不但是辽南地区迄今为止发现最早的人类居住遗址,还是目前海岛考古证实为中国最早有人类居住的海岛。

  我想告诉你,广鹿岛的史前超文明已经引起了世界各国考古专家的关注。小珠山遗址将成为世界考古界的焦点,吸引各国专家来这里,共同研究这个极具意义的新石器时期原始人聚落的贝丘遗址。

  我还想告诉你,小珠山遗址已经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有关方面目前正在规划筹建小珠山遗址公园。

  我知道你一定很想了解家乡的一切,很想知道家乡的每一点哪怕是细枝末节的变化,因为你真的是太爱这个地方了。

  老宅

  我寻到了你的老宅。

  守护老宅的仍是你们刘' ;%߈Zh8LE' ;%߈Zh是你叔伯兄弟的孙儿。你当然不熟悉他,他是在你离开后才出生的。但你与他的祖父却十分熟悉,他是你最好的兄弟。你们从小一起玩耍,一起读书,又一起离家渡海去山东求学。你比他笔头好,他学不过你。但他善谋划,一生都在身边帮衬你,做成了个师爷的角色。

  老宅是刘志训后来买下的。他说老宅本是前后两排各五间房的进深院落,作为门面的前排老宅更有气势。可惜当时他没钱都买下来,只买了后排的老宅。结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前排老宅被拆掉了。后来,后排的老宅也因为要盖新房,把两边最有特色的屋角翘檐给拆掉了。

  你在这座气派的老宅里住过的年头并不长。你住得最久的老宅是三间小房,不是大瓦房,而是海草房,是岛上最常见的那种渔民住的用海菜笘顶的房子。如今那个三间小房的老宅自然早已踪迹全无了,而这个大宅子则是后来由你孙媳妇的娘家出资盖的。孙媳妇的娘家姓吕,是岛上的大户。吕家把姑娘嫁给你刘家做孙媳妇后,大概是实在看不下你这个十六岛岛首住那样简陋的房子,就主动出资给你盖了这个大宅子。

  是的,你在清末就被拥为金州十六岛总会会长,后又续任会长二十余年。据说,刘家家境殷实,你自幼读书,十八岁赴山东登州府蓬莱县求学,前后读书十七载,是广鹿岛屈指可数的饱学人士。但令人不解的是,你的学识和职位似乎并未给你增添多少财富。岛上的老人都说你生活十分简朴,不讲究吃,也不讲究穿。

  我不知道眼前这半截房子还能不能算是你的老宅。说实话,看着这座备受冷落的老宅,我心里真的很失落。我以为你的老宅应该是被岛民精心保护起来的,至少……至少也不该是眼前这副残缺不全的模样。

  除了老宅,我当然还想看看你的家谱。我知道你们刘家不仅在这个渔村,在这个岛上也是户大姓。据说,刘家的家谱古老而完整,具有史料意义。但我没能看到,保管家谱的刘家后人搬新家时,不知把家谱放在了哪里。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几通翻找,几通电话问询,结果终是没能找到。

  石碑

  这是一座功德碑,立于一九三〇年。碑身为上好汉白玉,正面刻有“德绩永彰”四个大字,背面刻有345字的颂德碑文。

  碑是金州所属多个海岛的三十位乡谊,共同出资为一个人敬立的。

  这个人就是你——刘镜海。

  对此我一直心存疑惑:碑,通常为辞世之人而立,而立此碑时,你尚健在,那么岛民为什么要为你这个在世之人立碑?莫不是因为你的权势?莫不是因为你的财富?

  然而,都不是。

  且看下面这段碑文:

  今者公年已七旬晋八,家境屡空而精神矍铄,体健如恒竟于去岁辞退会长,杖藜诗酒,任意遨游。见者以为神仙不啻也。

  这段碑文撰得十分有趣,一般的功德碑文都是套话空话连篇,极少见这样活泼传神的文字,连音容笑貌都跃然之上。

  碑文中说你“家境屡空而精神矍铄”。这似乎证实了我之前对你的揣测:你的学识和十六岛岛主的职位并未替你敛得财富,只是我没有料到,刘家本就是岛上的富裕人家,你又做了二十余年的十六岛岛主,到了晚年竟然会是“家境屡空”。

  碑文中还说你“体健如恒竟于去岁辞退会长”。却原来,立碑之时你已不做会长一年有余了。你能在众人拥戴、体健无恙时辞退会长,倒能说明你是个知进退、懂取舍的开明通达之人。

  待看到碑文中说你“杖藜诗酒,任意遨游。见者以为神仙不啻也”这句时,我差点忍俊不禁笑出了声。透过这些文字,我似乎看到你长衫轻履,须髯飘飘地向我走来。只见你手持藜杖,呼朋唤友,诗酒相邀,率性而为,真如神仙般逍遥自在。

  是在听到了那些在百姓间口口相传了上百年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百姓为你立碑,绝无半分对权势财富的阿谀之意,实属内心感恩之情。

  岛上流传最广的故事就是“今年无税”。

  光绪末年苛捐杂税日亟,当时,岛上百姓在皮口籴一斤粮谷的税捐,几乎等于一斤粮价,这样高的税捐令岛民生活困顿,食不饱腹,民不聊生。你挺身而出,为民请命。你说:“民为邦本,食为民天,我身为会长,焉能不为民分忧?”于是,你与大长山岛会长于桂芳一起赴奉天府越级告状,请求为岛上的百姓减免税捐。当时,接见你们的奉天府官员赵天溪问你:“尔等家中缺粮吗?”你答:“非也。我等此来,实为金州十六岛的百姓请命。”赵天溪闻之,肃然起敬,令你二人就座,细陈民间苦楚。此后,赵天溪将陈情呈报上司,请求定夺。月余之后,批文下达奉天,赵天溪复召你二人,出示批文,曰:“税为国家规定,一般不予豁免。姑念边陲岛屿民食维艰,但居民购粮只限今年免税。”你二人见批复只准今年免税,仍无法解百姓之难,正踌躇无语间,赵天溪在一旁提示道:“批文忘具年月,本官不予补赘……”你与于桂芳欣然会意,急返金州将批文报呈,旋即于皮口财神庙前(此地为粮食市场)勒碑为记。碑文只凿上“今年无税”四个字,不具日期。自此,皮口粮市年年“今年无税”,不收税长达二十余年。

  另一个故事是“拒沙俄‘路捐’”。

  一八九八年,侵占大连地区的沙俄为修筑大连湾至金州的铁路支线,向岛上百姓强征“路捐”,要求上交四万元。当时,岛上百姓十分贫困,根本无力承担如此强征暴敛。征捐人员找到你,要求你这个广鹿岛会长出面替沙俄收取“路捐”,并以沙俄镇压金州、旅顺等地抗税的残暴行径,对你进行胁迫。你却当即严词拒绝,随后即驱船直抵大连湾,只身去沙俄驻军司令部为民请愿,称“岛上居民糊口不暇,无力缴纳路捐,我此来乃受海岛民众之托,向司令部请求抚恤周济”。在你的斡旋下,沙俄侵略者无可奈何收回成命,免去岛上百姓“路捐”。

  至今,岛上还流传着许多你的故事,有你与日本人智斗为岛上渔民争出海权,争海参捕捞权的故事;还有你替岛上百姓出头,与土匪斗的故事。人们说,你常为岛民打官司,经常看到你布衣轻履,一边听面前的乡亲讲述,一边单膝跪地在另一膝头上记录,再回去为人家写状子……难怪碑文上说你:“排难解纷,急力赴义,乡党有事,公一至辄片言而解”。

  据说,这方功德碑当初是立在吴家村老爷庙前的。但当我提出去看碑的时候,才得知石碑现在已流入个人手中,被锁进一个废弃的仓库里了。

  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文革”期间,人们都疯了般地拆庙宇、挖祖坟、砸石碑。当时刘家八亩地祖坟里的上百座坟茔,包括你的坟冢都被夷为平地,据说,连沟渠里都可见滚落的人头。无论谁的碑都要砸碎,没有一块碑是完整的。

  只有这块碑是被整块砌进墙里的。谁也说不清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现在的持碑人日后买了这座房子,拆房子时发现墙里有块碑,挖出来一看,才知道是这块闻名遐迩的功德碑。

  渔村

  我来岛上是想寻找存在的,来寻找那些能够证明你的现实存在,但我几乎什么也没能找到,我所找到的都是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存在:

  我找到了你的老宅,但它已面目全非,不是从前意义上的老宅了;

  我找到了你的功德碑,但它却躺在暗处不再站立,不是真正伫立的碑了;

  我在广鹿岛乡志上查到了碑文,但连这历史资料上铭记的碑文都是不完整的;

  我没找到你的家谱,不知那些脆弱的纸片是否安好,那些珍贵的记载是否清晰;

  我没找到你的坟冢,因为它早已被夷为了平地,连刘家的后人回来祭奠,都只能是蹲在路边为你焚炷香烧点纸;

  令我一直难以启齿不忍告诉你的是,我连你的吴家村都找不到了。那个你生于斯长于斯的小渔村,那个令你魂牵梦系的古村落,如今已经失去独立身份与另一个村子合并,吴家村的村名已经在广鹿岛的行政序列中被取消了。

  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此行什么也找不到的。我的内心不由充满了伤感,我是来寻找“存在”的,但我寻找到的只是“存在的消失”,我几乎什么也没能找到。

  你已经找到了。你突然说。

  我一愣,你是指贝丘、老宅,还是碑、村落?

  存在有很多种形式,你说。

  有如醍醐灌顶般,忽然间我觉得天灵的某处敞开了,涌进了通亮的光。

  是的,存在不是只以实物的形式才能跻身世间,很多人类宝贵的精神遗产都是以非实物的形式代代相传承袭下来的。你虽然已经离开七十多年了,但这岛上几乎每个人都熟知你的名字,都能讲出你的故事。我想起那个带着我到处寻找老宅、石碑的乡文化助理刘明德,他几乎就是广鹿岛的百科全书,熟知海岛的考古历史,熟知海岛的文化习俗,熟知你的生平事迹;我想起买下你老宅的刘志训,至今都在以为刘家后人而自豪,告诉我刘家几代人在岛上是有品行的,整个下午他滔滔不绝地为我讲述你的故事;我想起引导我上岛采访的县宣传干事杨淑革,她对广鹿岛充满感情的介绍和对你的敬仰推崇令我深受感动,她曾经写过很多介绍你传扬你的精神的文章。我们一起去看功德碑的时候,我听见她不厌其烦地劝说保管碑的人,要把碑交给国家……

  我突然明白了,原来在这个海岛,在你的家乡,在你用全部生命爱着的这个地方,你始终是一个巨大的存在,从不曾消失。这种精神的存在不需要任何物质形式的承载,却能在代代百姓的口碑中相传,在民间的故事里生长,在海岛人的道德意识中扎根。

  东方IC供图冬瑜制图

编辑: pd23
更多文化新闻!欢迎扫描下方二维码关注沈阳有艺术(syyys2015)
相关新闻:
沈网视频
沈网图片
文化看点